“空嫂”记 时间:2018-09-29

  原载于《上海市志·工业分志·纺织业卷》

  市档案馆编号为B134—9—1613的“上海市纺织工业局劳动处一九九四年二月”报告《坚持配套改革大力精减人员》中称:“1988年全局职工55.16万人,为历史最高点。”1994年10月6日,市纺织局召开“再就业工程恳谈会”,市委、市政府副秘书长冯国勤、市总工会副主席杜玉英、市劳动局局长王世宽和市社保局、市国资办、市经委的有关领导出席,一致同意将纺织再就业工程作为试点,提供岗位、机会、信息、服务。10月7日,纺织“劳动力置换分公司”宣布成立,专门管理、安置“富余职工”。分公司管委会副主任的严惠君找出当年笔记:“恳谈会说了困难,记者听后都哭了,市领导也说‘要流泪了’,要求‘没有政策要创造政策’。”很快六部门“意见”就下发了,鼓励各企业、全社会吸纳纺织下岗的富余劳动力。有份材料总结当时纺织富余人员的特点:年龄偏大,职工平均年龄超过38岁,36—45岁占50%以上;女性偏多,女职工占三分之二以上,大多为“老三届”,技能单一、技术平平的操作工占38.78%,简单劳动的辅助工占44.54%,技术通用性弱,离开纺织别无专长……纺织下岗职工出路何在?牵动着大家的心。

  上航副总经理范鸿喜回忆:在1994年12月9日市纺织局组织的一次“回娘家”座谈会上,请本行业输送出去的干部回来一起为纺织调整出主意,当时市纺织局党委书记朱匡宇、局长姜光裕很动情,讲得眼泪也出来了。市纺织局副局长肖义家回忆:有一次市妇联同志约纺织与上航碰头,商量上航能否招纺织女工。范鸿喜称座谈会的召开,触动他想到“国外有空爷爷、空奶奶”,当时的市妇联主任章博华也想到出访坐飞机时的同样见闻。上航董事长贺彭年和总经理孙仲理对上航招收纺织女工作空乘人员这件事非常支持,愿意作一次尝试。当时对于社会上存在的“38万人要转岗,上航招十几个人有什么用?”的说法,朱匡宇认为:虽然只招十几个人,但如果社会各行各业都像上航这样伸出援手,纺织职工再就业何愁不成?纺织女工连天上的航空服务岗位都能上,还有哪个行当不能做?上航设法请来民航总局飞行标准司一位处长进行咨询,又特意请市妇联主任章博华等鼎力相助,争取突破“招空姐的年龄限制”。《解放日报》《文汇报》等沪上诸多媒体也十分关注报道下岗姐妹的困难。市妇联综合部副部长李汉琳回忆:“1994年11月初有次在上航开‘巾帼建功’现场会,我把《新民晚报》记者宋铮介绍给孙仲理他们,当时就说到招空嫂这件事。”11月6日,《新民晚报》头版头条刊登《民航能不能招空嫂》。宋铮回忆说,“这是媒体报道民航能否招空嫂的第一篇”,“当时冒了一定的风险”。范鸿喜至今认为:“一石激起千层浪,报道起了‘正作用’。如果没有这篇报道推动,总局的‘特批’肯定不会这么快。毕竟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突破空乘的年龄限制。”

  1994年12月,上航正式宣布招空嫂。在公平竞争的条件下,“空嫂”招聘,历经报名、初审、面试、体检、政审等“五关”,时达4个月。经一轮又一轮的筛选,最终从2377名纺织女工报考人员中脱颖而出18人,被录用为空中女乘务员培训班学员,通过约四个月的强化培训,经考核合格后由上航录用,成为正式职工。被录用的18名“空嫂”来自市纺织局下属9个公司(集团)的16个企业。其中有3名下岗待工职工,11名在二、三线岗位或三产工作,4名是生产一线的挡车工,年龄最大36岁,最小28岁,平均年龄33岁。

  《上海纺织经济专讯》第605期记载:1995年3月8日上午,市纺织局在新三楼会场举行“热烈欢送首批纺织职工加盟上海航空事业的仪式”。仪式上局长姜光裕听到女工发言说:今天我是纺织的女儿,明天我是上航的媳妇,做女儿要做好,做媳妇也要做好。后来18个人又说“大家起立,向领导致敬”,我一下感动了,感情上真的有点像女儿出嫁一样,又高兴又难过。电视台镜头对着我,我哭了,18个人哭了,来的人哭了,整场都哭了。市纺织局领导在欢送时语重心长地说:“你们18个人代表上海50多万纺织工人,你们一定要为纺织工人争口气啊!”还有份档案显示:1995年4月20日上午,国务院总理李鹏在上海召开部分企业负责人座谈会,说“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们宣传空嫂的报道”,并问:“空嫂的效应如何?”在听取朱匡宇介绍上海纺织再就业工程与结构调整同步,做到“无情调整,有情操作”之后,肯定道:“你们做了一件大好事,是一大成绩。”

  在欢送仪式现场,市纺织局送给18名“空嫂”每人一对笔和一本带锁的日记本,衷心祝愿她们“写”好在蓝天上的每一个昼夜。午饭后,市纺织局派了两辆面包车把“女儿”送至上航。下午2时许,18名“空嫂”乘车来到上海航空公司,参加’95空乘学员班开学典礼。9位上航“空姐”在热烈的掌声中,为初来乍到的18位“空嫂”一一戴上大红花。上航培训中心教师、市“三八”红旗手宋跃欣预祝“空嫂”通过培训,早日登机。上航总经理孙仲理致词中要求18位空嫂带来“特别能吃苦”的精神,增强上航竞争力。培训中心为18位纺织女工开出乘务理论、乘务操作、飞机专业知识、英语、航训常识、航空商务等课程,还必须学习卫生、礼仪、形体、地理、普通话会话等13门课目。军训不过关、业务考核不过关、英语知识不过关的都不能上岗。18位“空嫂”怀着不能给“娘家人”丢脸,要为纺织工人争口气的坚定信念,通过体能消耗很大的军训课,摔打滚爬,立正稍息,尽管每天汗流浃背、腰酸腿疼,“空嫂”们个个一丝不苟,连严厉的教官也被感动。她们闯过难度极高的英语关,每天早晨坚持4点多钟起床,拿着书本,坐近2个小时的公交车赶往培训学校,车厢成了流动学堂,背单词,背语句,家里的墙壁上也贴满英语单词,一切可以被利用的时间和空间都成了学习英语的场所。“功夫不负有心人”,强化培训的考核中,18位“空嫂”以平均85.3分的优良成绩取得结业证书,全部取得上机实习的资格,实现飞上祖国蓝天的愿望。

  1995年7月29日下午,施松蓉和周慧琦两名学员,在两位比她们小10岁的师傅、上航乘务队中最优秀的服务明星韩永红和周微微带领下,首次以空中乘务员的身份,登上上海至深圳的375航班波音飞机。她们以富于职业特点的沉静、甜美的微笑,迎接旅客登机入座,开始航空乘务员的新生活。她们的“娘家人”——上海市妇联和纺织控股公司的领导专程来到飞机旁,向她们祝贺,为她们送行。

  空嫂吴尔愉上机100天,收到感谢信98封,创造上航成立之后的最高纪录。以此发端,创造“眼睛里要有话”、“服务于乘客开口之前”的崭新理念和“乘上航,到家了”的动人效应。“吴尔愉服务法”,成为新中国成立60年来,唯一以员工名字命名的民航服务经验。吴尔愉本人也成为新中国成立60周年时,唯一在天安门盛典彩车上的民航服务代表,并先后被评为全国和上海市的劳动模范,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空嫂施松蓉通过岗位竞聘,凭着自己的实力,成为客舱服务部乘务四队的队长,管理着100多名空乘。据2002年《解放日报》一篇报道的统计:18位空嫂没一人掉队,她们全部在蓝天上飞!当初把空姐当师傅的“徒弟”,如今成了客舱的管理骨干;18人中有6人成为乘务长,占总数的三分之一;18人中有16人已考出乘务员A照,可以承担国际航线的飞行任务;80%以上的空嫂通过民航系统“英语工程”中级培训;吴尔愉在市工商管理干部学院学习,施松蓉和胡伟萍则在录取率很低的情况下,考取上海工程技术大学的民航商务专业。

  “空嫂效应”直接带动着纺织工人的再就业,引发全社会关心。《上海纺织经济专讯》显示:就在1995年3月8日空嫂进上航后,仅3月28日一天,就同时记录了“60余名纺织女工到国脉台,应聘126台寻呼员,当场录用44名当‘呼嫂’”,“欢送17位职工到植物园附近的联华超市当营业员的‘商嫂’”,“当月带动五千人就业,当年带动五万人就业”的消息不胫而走。“空嫂”事件改变了对“下岗”的认识,推动社会就业观念的根本性改变。正如有的工人所说的,“这是人生轨迹的调整。不要怕下岗,走出去前面是一片天”、“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今天不提高素质,明天被市场淘汰”、“只要你有本事,就可挑选市场”。朱匡宇说:空嫂事件绝对是“再就业”从一家一户、一个行业一个系统,开始走向全社会共同来关心的“民心工程”。1995年空嫂效应之后,1996年上海纺织、仪电两家“职工下岗再就业服务中心”首批成立,百万工人转岗大幕就此拉开。

  在90年代那18位空嫂的“明星”效应下,更多默默无闻的普通下岗纺织女工,从空嫂们身上受到感召、看到出路、鼓起勇气,在当时市妇联与社会各界的合力推动下,走上城市产业转型中产生的一个个全新岗位,详查1994年、1995年的老报纸:在空嫂“惊艳亮相”之后,紧随其后是上海大众巴士公司招聘公交售票员,第一批18人,紧接着开旅游五号线、旅游八号线,又招了30多个,既做乘务员,也是导游员。当时记者来采访,说该怎么称呼她们,大众巴士一合计,既然刚有了“空嫂”,那我们的乘务员就叫“巴嫂”吧……”纺嫂再就业后对工作倍加珍惜,十分刻苦。考服务卡,15天学4门专业课,还要通过考试,纺嫂的合格率让老师也赞叹;日常工作需每天凌晨6点出车,晚上8点才能回家,但仅一年,公司先进工作者中,这批巴嫂就占36%。

  在推动促成空嫂一事之后,市妇联又抓住契机,广泛开展更具针对性的技能培训与更广泛的就业岗位开发。继空嫂之后,巴嫂再次引起当时人们的关注;而在巴嫂之后,寻呼台里的呼嫂、地铁中出现的地嫂、商场超市里站出的商嫂、房产中介承担业务的房嫂、里弄街道走出的社嫂、文化宫组建的乐嫂……越来越多企业和部门,开始重新认识纺嫂的能力和价值;越来越多的用工单位,伸出热情的双手。社会上,一股帮助下岗纺织女工再就业的高潮,逐渐形成规模。“空嫂”一事见诸报端,沪上著名商家花园饭店、东亚饭店、樱花度假村、铁路宾馆、大世界游乐中心等纷至沓来,主动到市纺织局联系招聘,市纺织局下属的一个工作点一下子解决300多个女工的再就业。1996年卢湾、杨浦、普陀等区纷纷向纺织敞开大门,吸纳优秀纺织人才进社区,工业与地区联手进行“两点一面”试点工作,“两点”就是普陀区甘泉街道与杨浦区殷行街道,当时这两个街道经过招聘,共录用132名纺织干部。“一面”就是卢湾区,当时卢湾区组织8个街道联合招聘,一次就录用67名干部当居委主任或书记。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在招“空嫂”的三个月期间(1994年12月底—1995年3月),纺织共向外输送下岗职工15846名。这不仅为此后上海纺织工业大调整过程中40余万产业大军的安全转移和再上岗打开通途,更重要的是使纺织职工充分感受到政府、社会、组织各方的关心、爱护,看到希望,平衡了心态,稳定了情绪。一个个普通下岗工人,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勤劳的双手,开垦出新生活的田野。

  ——房嫂潘美英卖过皮鞋,卖过服装,之后又做过建材生意,在得到竞争上岗的机会后,再也没有休息日,每天早出晚归,“这种执着,不是我们与生俱来,而是因为我们吃过苦”。这应是一种不为人后、敢于闯一回的勇气。

  ——商嫂禹金娣从上丝三厂的车间工会主席去应聘联华超市的店长,谁知一到现场就有些懵了,来的全是纺织车间的主任、副主任,最后应聘比例15∶1,如今的禹金娣,已是联华超市股份有限公司销售管理部招商部的负责人。

  ——地嫂凌春霞参加地铁面试时,考官看完她的文凭和证书之后,双手抱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团委书记来应聘服务员,你怎么想的?”但凌春霞甘愿从零做起、脚踏实地的工作态度,使她刚踏上工作岗位,便成为徐家汇站副站长,后来又先后担任人民广场区域站站长、上海地铁第二运营有限公司工会主席,1996年获上海市劳动模范,1997年获五一劳动奖章。

  ——钟点工邱德馨原是老劳模,因年龄不能参加空嫂报名,1994年底选择做一名钟点工,3年后,上海市委书记黄菊当面夸赞这位“第361行”的开拓者。邱德馨从钟点工做到杨浦区家政服务队的队长,管理400多名“弟子”,获得上海市劳动模范、上海市职工十大创业先锋称号。

  ——“保险嫂”赵桂芳从一名普通工人到如今的保险业高级客户经理,多年来“换过的、试过的工作就有10多个”。

  ——从上棉八厂走出的周彗星,1996年应聘为殷行590弄居委会书记,半年时间,就帮助小区成功创建“杨浦区文明社区”,后来她已是杨浦区殷行南块新村片党委书记。

  当年,空嫂效应之后,众嫂接踵而起。在那一轮转方式调结构中,一个全局性的时代难题,被齐心协力的社会力量攻破。

  就“空嫂”一事而言,1995年3月8日算第一个逗号,2005年10周年算第二个逗号,2010年12月就是第三个逗号,有空嫂开始退休。到2018年,空嫂中年龄最小的也将退休,届时“空嫂”将划上句号。